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架子車的故事

來源:運城日報發佈者:王二林時間:2020-11-19

7月的一個週日,因為要找尋一篇舊作,我回了一趟鄉下的老家。

父母去世後,老家的房子一直空着,不僅門上的鐵鎖佈滿鏽斑,院裏長滿了荒草,就連屋內的書櫃也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塵。

門洞下的那輛架子車還在,上面不知什麼時候壘了蜂窩。看到這輛架子車,心裏止不住湧起一股暖流。

這輛架子車就像一個時光寶盒,裏面裝滿了故事……

去找縣公安局的官福叔

我的老家是稷山縣修善鄉(現改成太陽鄉)西王村。40年前我13歲。記得是1980年,農村正悄然興起自留地或者叫責任田,我家因為姊妹多缺少勞動力,父親母親身體不太好的原因,肩挑手提的活兒越來越困難。父親不止一次地念叨:“能有一輛架子車就好了!”

可家裏沒錢,父親也只是空唸叨。有一次父親唸叨着,眼裏突然有了一絲亮光,説他想起一個人,這個人叫趙官福。

官福叔是稷山縣公安局一位民警,前些年父親在村裏當治保主任時沒少和他打交道。父親此時想起他,是想託他在縣木材公司給家裏買一根木頭,好讓門口的木匠做個架子車架子,至於架子車的軲轆,只好再攢錢另買了。

那時候,買木料是要憑票的,哪怕就是一根椽,沒有熟人也是很難買出來,不像現在只要口袋裏有錢,到哪兒都能買到,想買多少就買多少。

父親這回唸叨過後決定去縣城了。當時我雖然十幾歲了,可還從沒去過縣城,只聽説縣城裏有樓房,有汽車,城南還有一條河。我央求了大半夜,父親才答應第二天帶我一塊去。因為村裏沒有去縣城的班車,就連小四輪拖拉機也很少見,家裏更沒有任何交通工具,我和父親必須一步一步走着去。母親為此凌晨兩三點就起牀,給我們準備路上吃的乾糧。

天矇矇亮,我們就上路了。40多裏土路,父親怕我走不動,中途不停地問我腿疼不疼,還能不能走。也許是因為心中對縣城充滿了嚮往,我絲毫沒覺着累。相反,為了讓父親放心還故意往前跑出幾十米。父親愛憐地對我笑笑。

稷山縣公安局在一個很深的寬巷子裏,我和父親拐了幾個彎才找到。這是一個很破舊的大院,裏面有一排舊房子,房子前邊有幾棵碗口粗的楊樹,有一個差不多30歲的男人,兩隻胳膊環抱着其中的一棵樹,低着頭背對着我。

我當時就好奇,這個人幹嗎抱着楊樹不放手?仔細看過才發現,他的兩隻手被一個鐵東西鎖着。後來我猜想這可能就是手銬了,這東西我還是在電影《戴手銬的旅客》裏看過,沒見過實物。難怪他看到我們時故意把身子側過來,他是不想讓我們看見他手上的東西。有三兩個穿制服的叔叔在大院裏走動着,我頓時覺出一股威嚴氣,也不敢大聲説話和亂走動了,只是眼睛還不安分地四處看着。

父親倒是一點也不害怕,他接連推開兩個房門向人打聽官福叔的住處。有人對父親説我們要找的官福叔下鄉好幾天了,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。

用麻繩、自行車押嫌疑人回來

父親一聽這個立馬蔫了,轉身蹲在那排房檐下的台階上,伸手從腰裏抽出旱煙鍋子,摸摸索索從煙袋裏摳出一鍋煙,心不在焉地用火柴點着,“吧嗒吧嗒”吸起來,那樣子像是説今天見不到你官福叔,這幾十裏的路就算是白跑了,下一趟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再來?那架子車的事説不準從此就泡湯了。

父親的臉上寫滿憂愁和迷惘,也許他想到了我們一大家子人以後艱難的生活。看到父親愁苦的樣子,我的心裏也一陣難過。幾分鐘的時間,就見父親猛吸了兩口煙,在台階上磕掉煙鍋裏的煙灰,心有不甘地站起來好像要決斷什麼。可縣城除了官福叔,他想不出還有誰可以幫他解決這個難題。

父親沒有立刻領我離開,而是原地轉了一圈又慢慢地蹲下身子,開始往煙鍋子裏摳第二鍋煙,一邊眼巴巴地朝公安局大門口張望着……像在等着什麼奇蹟出現。

運氣真好,我和父親等了一會兒,就看見父親的眼睛猛然間“燦爛”了一下,他站起來疾步向大門口跑去。我一邊循着他的視線望過去,一邊緊緊地跟在他的屁股後邊小跑着,老遠就看到大門口走進一位面容疲倦但很魁梧的叔叔,他推着一輛破舊的自行車,自行車後衣架上繫着一根麻繩,麻繩後邊每隔三五步就拴着一個戴手銬的男人,前邊兩個年齡稍微大一點,第三個十七八歲的樣子。這3個人耷拉着腦袋,他們的身後是另一位穿制服也推着自行車的公安叔叔。這5個人看起來都很累,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。

後來就聽官福叔對父親説,他們為抓這3個破壞水利設施的傢伙,在全縣最偏遠、閉塞的修善鄉長嶺村蹲守了六天六夜。那時候公安局只有一輛212吉普車,恰巧那幾天又派出去了,官福叔和那個同事是騎着自行車下鄉辦案的。今天回來時因為多了這3個人,他和同事只好推着自行車,60多里路硬是用腳板一步一步走回來的。

小四輪載着木頭,父親心裏樂開了花

官福叔和父親説過話後,得知父親和我也是從村子裏走着來縣城的,立刻行動起來。他安置好那3個押解回來的人,匆匆向屋裏的同事交代了幾句什麼,就領着父親和我出來了。

官福叔知道父親進一次城不容易,何況父親身後還跟着我這個“小尾巴”,要是再晚些,天黑前就趕不回村兒了。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洗一把臉,就直接帶我們去了縣木材公司。我們沒費什麼周折,就買好了木料,是一根一丈多長檁條粗的青岡木。父親問過門口的木匠,這種木頭硬,做架子車最好了。

在起木頭的時候,官福叔突然扭頭問父親:“對了,你這木頭用什麼拉回去?”父親臉紅了一下,正要開口解釋什麼,官福叔似乎明白了。

這時,我們鄰村加工廠的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在木材公司門口停着,司機在不遠處一個涼粉攤吃涼粉。那位司機也認識官福叔,端着涼粉碗主動跑過來大聲吆喝着跟官福叔打招呼,問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。這可把官福叔樂壞了,他在父親肩膀上使勁拍了一下:“老哥你可真走運。”

官福叔走過去跟那位司機比畫着説了什麼,司機就去發動小四輪,嘴裏還一個勁地向官福叔保證:“我和老王正好是鄰村的,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,我會把木料給他送到家裏去……”官福叔和司機一起搭手把那根木料裝上小四輪,用繩子捆結實,一直目送着我們離開。

這樣的結果讓我們喜出望外。父親起初就沒打算當天把木料拉回去,他原計劃先把木料買下來存放在一邊,等哪天借個牛車專門再來縣裏拉。

小四輪拖拉機走出好遠,我回過頭來,看見官福叔還在原地向我們招手。

窩頭蘸蒜泥,旱煙鍋子歲月比金子更珍貴

多年後,我從別人口中得知,原來官福叔早年間每次從縣裏下鄉來村裏辦案,都是父親領路,配合官福叔的工作,兩人在歲月中結下了很深的感情。父親後來年齡大了,從治保主任的崗位上退了下來,官福叔每次來村裏辦案,工作之餘都還要來家裏坐坐。如果父親有事不在家,他就會讓村幹部拿鐵皮卷的喇叭筒子,滿村吆喝着父親的名字去找。這吆喝聲,對父親來説是一種榮譽,更是一種榮耀。

官福叔來家裏多是先抽我父親兩鍋子旱煙,再瞭解村裏的情況。那時候我就好奇,原來城裏的叔叔也喜歡抽旱煙,長大了才明白,那是他們交流的一種“工具”。父親自然要留官福叔在家吃飯,哪怕是窩頭蘸蒜泥,官福叔也吃得很高興。

兩個人邊吃邊説着話,時而小聲,時而開懷大笑。按當時村裏的習俗,吃飯時小孩子是不能上桌的,我就在邊上好奇地觀察着官福叔。每次吃完飯,官福叔必定會留下兩毛錢和一兩糧票。多年後,接替父親擔任村裏治保主任的叔叔回憶説,很難遇到官福叔和我父親那種純粹的關係了。我知道,這裏面有父親的人品和官福叔的厚德。

許多年過去了,父親的墳頭早已芳草萋萋,那輛在官福叔幫助下買到的木料所打造的架子車也已閒置不用了。但每次回老家看到這輛架子車,我就會想起那次縣城之行,尤其是一根麻繩、兩輛自行車和3個嫌疑人的細節。

這個細節像一面鏡子,映射出老一輩公安人包括當過治保主任的父親,他們那個時代人的精神風貌。這種樸素的精神可以穿越時空,不論歲月更迭。

父輩精神引領我前行

是機緣,也是自己的努力,我退伍後進了當地公安局,成了一名人民警察。

我上班第三天,當時已退休在家的官福叔聽説後專門來單位看我,並邀我去他家做客。

我張皇失措,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有這種殊榮和待遇。官福叔是稷山縣第一批公安人,他是1949年3月就參加革命工作的老公安,親歷、參與鎮壓了稷山那次轟動全國的“反革命政變”;參與偵辦了橫跨運城7個縣的稷山縣清河三交系列盜竊糧食案,還有其他一系列大案要案;4次被評為縣地兩級先進工作者……伴隨着共和國的發展,他的身上有太多耀眼的光環和可歌可泣的故事,歷任縣領導都敬重他,稱他為“老革命”“老功臣”。

在以後的公安工作中,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和疏忽。我們眼下是在寬敞明亮的大樓辦公,外出辦案坐的是警車,辦公桌上現代化設備一應俱全,各種警用裝備應有盡有……同官福叔和父親他們那個麻繩、自行車的年代相比,不知要好多少倍。

如今我參加公安工作也滿30年了,前有車,後有轍,不論做人還是做事,我工作上從來不敢偷懶,“吃苦耐勞,衝鋒在前”是我的座右銘。因為喜歡寫作,我在工作中,以筆作槍,辛勤耕耘,用心血和熱情謳歌警察,鞭撻邪惡。為了掌握第一手材料,我曾主動請纓跟隨一位老民警奔赴呂梁山腹地,漫山遍野尋找一位失蹤的啞女;也曾於深更半夜盯守在寒冷的峨嵋嶺上,蹲在女法醫身旁等待解剖結果;還跟隨全國“百佳刑警”深入雲南邊陲,採訪抓捕婚姻詐騙嫌疑人,和戰友南下廣州成功解救回4名傳銷女孩……歲月中經歷的酸甜苦辣、危險艱難、眼淚汗水,我還可以講出許多。但是,時光寶盒裏的那一輛架子車是怎麼來的,官福叔和我父親之間的深情,用自行車和麻繩押解嫌疑人、徒步幾十裏下鄉辦案的故事,在歲月的打磨下,越發熠熠生輝,引領着我忠誠奉獻,勇於擔當,不斷前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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